旅行志：去南京看昆曲

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昆曲应该是 2009 年，一部讲述中国近代史的政论片《复兴之路》第一幕，宫廷祥和的歌舞笙箫中，突起的枪炮声把腐朽帝国最后的美梦惊得粉碎。在马嘎尔尼被乾隆帝拒绝通商无功而返的 50 年后，英国人最终是用火枪打开清国大门，舞台对这一段的演绎正是《牡丹亭·惊梦》的传世名段【皂罗袍】。

【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韶光浅

“良辰美景奈何天”，是的，“奈何天”，此情此景恰到好处。这是我对昆曲的第一印象，婉转的腔调和不紧不慢的身段，而且好美的文词。少年的我并不知道这就是昆曲，男孩都会喜欢快节奏的东西，我也一样，只不过那时候吸引我的是京剧、豫剧的长段流水。后来到大学性格变化，眼界开阔许多，回溯以往有深刻印象的记忆碎片又辗转找到这部《复兴之路》，昆曲由此再次进入眼帘。

从几个片段开始循蛛丝马迹在视频网站中游荡，然后像冥冥注定，她出现了，一个让我惊艳的闺门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戏剧演员，单雯的眼神和动作特别好看，让我不知不觉沉浸在传唱百年的故事里。在那一刻，我庆幸出生在这个时代，能以中文为母语结识昆曲。

单雯和施夏明是省昆第四代里的闺门旦和小生翘楚，我收集过很多演出影像，三年前淘到单雯 24 岁时的第一张专场碟片《水磨雯韵》，是我人生购入的第一张 DVD。里面有三折戏，《狮吼记·跪池》《凤凰山·百花赠剑》和《牡丹亭·离魂》，可看到这些精美画面的同时我开始焦虑。

这是一个好时代，单雯和施夏明是当代最杰出的青年昆曲演员，她/他们是我眼中最完美的杜丽娘和柳梦梅、最多情的李香君和侯方域、最难舍的陈妙常和潘必正，还有吵吵闹闹的柳月红和陈季常。我知道闺门旦和小生的黄金时期是 20 ～ 35 岁，错过时间窗口可能会终生遗憾…我想见她/他们。

契机

2 个月前我开始最任性的一次假期，一面是为职业生涯的下个阶段做些准备，另一面则想伸伸懒腰，在西湖边散步享受难得的清闲自由。刷微博看到省昆在江南剧院的《玉簪记》刚刚开票，立刻一激灵，点进去选座付款，我的第一张剧场门票就此诞生。

之前想过去南京，不仅因为省昆，“江宁府”这个词小时候听过很多次，在豫东的传统红脸戏和郭德纲的单口相声中经常提到江宁的人和事。民间传说乾隆朝有满汉两个中堂，“满中堂，武英殿大学士和珅和仕龙；汉中堂，文华殿大学士刘墉刘石安”。一武一文，一满一汉，是乾隆帝的左膀右臂。尤其刘墉，曲艺中说他“铁项金锁侯、御儿干殿下、上殿动本文武惧、入庙留诗鬼神惊、下南京连断十三案、审太子大闹雍和宫”，其实是和包公一样的“皇帝昏庸，忠臣当朝”戏路，不过我确实想去看看他做过的“江宁府”。

江宁

到南京是 6 月 4 日中午 12 点，在旅馆休息一会便按照前一天计划好的行程先去朝天宫，那里是江苏省昆剧院的所在地，感觉我要去“朝圣”了。

江宁府学，省昆就坐落在这个古声古色的院落里，这种待遇在全国应该独树一帜，正因为南京是六朝故都，深厚的文化底蕴才能孕育出众的昆曲剧团。我知道省昆自己的兰苑小剧场在里面，每个周末都会有演出，可惜我没有买到票，不好进去。其实对我来说，能亲眼看到“江宁府学”四个字已经不虚此行。

江南剧院演出在晚上 7:30 开始，我定的旅馆只隔一条街，但还是早早出发，先取票然后和同样慕名而来的昆虫们一起排队进场。我在第三排中间，是个好位置。

第一次在剧场看戏，还是我男神、女神的专场，十分兴奋。开场前 30 分钟旁边已经座无虚席，一水的年轻面孔，昆曲受众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以大学生居多。注意到后排传来的窸窣英语，不经意回头，我的左后侧，她们在聊天，听出是谈论家庭和宠物猫。我不确定她们是否懂中文，但开场后发现舞台两侧的大屏幕会同时显示中英两种文字便不再顾虑。可能好奇中文戏剧为什么需要字幕，其实亲身看一场昆曲就会知道，她的念白和戏词以文言居多，尤其《牡丹亭》《玉簪记》之类经典都是先代文豪的诗词谱曲，重在以文字和旋律渲染意境，是白话文达不到的效果。所以除非十分熟悉剧情，普通人必须先借助提示的戏词才能融入到这种独特的中文雅乐中。

《玉簪记》四折，「琴挑」「问病」「偷诗」「秋江」，讲述书生潘必正与尼姑陈妙常从相遇、相互试探、相爱再到江上离别的故事。看过后会觉得前三折像夏日轻喜剧，二人以琴和诗互相挑逗，至「偷诗」情事已经尘埃落定，最后「秋江」则是潘陈二人于江上依依惜别、互订终身的尾声。舞台对有情人的演绎透着一种轻松的幽默诙谐，到动情处又特别真挚，不管后面剧情如何，这四折戏可能真的把很多文艺青年内心憧憬的爱情“感觉”鲜活的演出来了…我在结束后许久依然流连其中🤥。

图源 @巾生回眸

一折「琴挑」

【懒画眉】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 伤秋宋玉赋西风 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 抱琴弹向月明中 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朝元歌】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 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一度春来，一番花褪 怎生上我眉痕 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 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 果然是冰清玉润 长长短短 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更深漏深，独坐谁相问 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 翡翠衾寒，芙蓉月印 三星照人如有心 露冷霜凝，衾儿枕儿谁共温

二折「问病」

【山坡羊】 这病儿何曾经害 这病儿好难耽待 这病儿好似风前败叶 这病儿好似雨后花羞态 难摆开，心头去复来 黄昏梦断，梦断天涯外 心事难提泪满腮

休恨来，愁肠须摆开 月圆月缺，月也有盈亏害 岂可人无一日灾 襟怀，你把那段心儿且放开

三折「偷诗」

【滴溜子】 合拜跪，此情有谁堪比 漫追思，此德何年报取 谁承望今宵牛女 银河咫尺间，好一似穿针会 两下里青春，浓桃艳李

【鲍老催】 输情输意，鸳鸯已入牢笼计 恩情怕逐杨花起 一首词，两下缘，三生谜 相看又恐相抛弃 等闲忘却情容易 也不管人憔悴

【猫儿坠】 自有皇天在上，照证两心知 誓海盟山永不移 从今孽债染缁衣 欢娱，看双双一似凤求鸾配 天长地久君须记 今日里恩情不暂离 把往日相思，从头诉与伊

四折「秋江」

【小桃红】 秋江一望泪澘澘 怕向那孤篷看也 别离中生出一种苦难言 恨拆散在霎时间 都只为心儿里，眼儿边 血儿流，把我的香肌減也 恨煞那野水平川 生隔断银河水，断送我春老啼鹃

【下山虎】 黄昏月下，意惹情牵 才照得双鸾镜 又早买别离船 哭得我两岸枫林，做相思泪斑 和你打迭凄凉今夜眠 喜见你多情面，花谢重开月再圆 又怕你难留恋 离情万千，一似梦里相逢 教我愁怎言

商业演出原则上禁止拍照，这次在江南剧院很多人都带着相机，我也是。但我一向太“守规矩”（自嘲），既然开场前有提示便尊重规定，专注戏剧，只在谢幕拍下一段作为本次南京之行的纪念。

后记

既到江宁，昆曲之外应该去秦淮两岸看看，按照行程，第二天上午总统府，下午南京博物院和江南贡院，我去了。

江南贡院现在是科举博物馆，入口在地下，设馆层层向上，大概是取意“步步高升”。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科举和高考，常有人评论制度细节的不公平，仔细推敲确有道理，需要改变，但不可否认唯分数论的高考已经是现实“不公平”里的“最公平”，我深以为然。在这片土地上真的可以靠努力汲取知识来改变命运，“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并非痴人说梦。高等教育资源永恒有限，高考是龙门，星罗大众只有“鲤鱼跃龙门”一条路可走，跃过去才有下半场的入场券。

心理上，我的大学毕竟伴随遗憾，或者说我的整个前青春时代都伴随遗憾。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能意识到遗憾而非不知不觉其实已经难能可贵。